外婆是我甜食的開發者。
小時候中午放學,一群小孩會坐在外婆家客廳看電視裡黃俊雄飛簷走壁的布袋戲。那時還是個以乾冰偽裝神功、史豔文永遠殺不了藏鏡人、女神龍出場總是要唱歌的年代。過了中餐,親戚家的小孩子們紛紛鳥獸散,回家午睡去,父母還在工作,我理所當然地就留在這座小天堂裡。睡不著或是鬧脾氣的時候,外婆就會從冰箱端出她一大早就冰鎮好的甜湯,盛好一碗送到面前就讓我破涕為笑,屢試不爽。
外婆喜歡甜食就跟她的任性一樣,在家族裡頗享盛名。她一堅持起來,縱然只是小事也不容違背。外婆將我的童年染成甜的風味。印象最清楚的,是有一次花極長的時間等一鍋糖水粉粿冰涼,打開冰箱的當下,卻發現湯水上已經飄浮著為數不少的螞蟻大軍,外婆見我變了臉色,當下不疾不徐說服我(一方面也說服她自己),「螞蟻也是可以吃的」,然後舀了一碗一起分食下肚,再若無其事的關上冰箱上街去。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次經驗的關係,以至於長大後的我只要是甜食,不論再怪異奇特,都還是有嘗試的勇氣。小時候被外公說我和外婆是兩隻蒼蠅,一直讓我覺得好笑。
外婆過世的那天,我在軍隊裡跟一群人掃著陳年落葉,有種空空的感覺,忽然很渴望一碗熱呼呼溫暖的紅豆湯,雖然陽光晒得正熱烈。
我想,自己迫切想填滿的,其實是對甜外婆的想念。
喝下一碗甜湯,告訴她,我還是會盡自己當一隻蒼蠅的本份,不用在天上擔心我。
● 這是我六年前,當兵後期登在自由上,想要送給外婆的文章。外婆過世的時候,父親打電話給我,可是我剛被派到很操的安檢站,一點兒請假的辦法也沒有。她很疼我,為我阻擋過很多親戚們間必要的功利比較,她根本不在乎我在做些甚麼事,每次見到我都笑得很開心,因為我是她一手帶大的。
長大以後,當我比較了解自己以後,我老是覺得自己所有的堅持與倔強都是她留給我的。
我還記得,站哨時我用筆就著昏暗的燈,在廢紙上一個字一個字寫下這篇文章。底稿已經不見了,我沒有保留。前陣子回家,發現老爸有剪下報紙夾在他的辦公桌上,我帶了回來。想起當時我寫下這些,想起那些不喜歡我的親戚,想起老爸老媽好像曾拿著報紙給他們看,好像是我第一次做了安慰而且驕傲了他們的事。
這些事都已經過去了。夜裡我一個字一個字打在電腦上,像是一種溝通。去年我寫了一篇混合了他們以及童年記憶的文章,寫的當下幾乎每天夜裡都夢到外公跟外婆,還有鳳山後火車站那個家。如今,它真的回到最初的地方發表了。好神奇的過程啊,是吧?外婆。我還是很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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